台灣「玉蘭莊」創立二十二週年-日語銀髮族活動中心/大月克巳-(132)

日治時代的影響延續至今


  在台灣的台北市,用日本話經營的老人活動中心「玉蘭莊」,即將於九月份迎接創立二十二週年。起初,為了日治時代嫁到台灣來,而在異地進入老年的日本婦人能有休閒的場所,在基督教會的地下室,開設了老人活動中心。後來,戰前受過日本教育的所謂「日語世代」的本地台灣高齡者亦加入活動行列,他們使用日語為共同語言,互相溝通,交誼,加深他們的和睦關係。對以日本話為母語的台灣在地老年人而言,玉蘭莊是他們的心靈寄託。可是現在,由於會員減少,高齡化的趨勢,他們正在摸索新的經營方式。


   合唱昭和時代的懷念歌曲


  每週一、五上午十點,從辦公大樓林立的台北市中心地區,信義路三段的公寓四樓裡,聽到講日本話的聲音。那是一大早來玉蘭莊參加活動的老人及義工們,在門口見面時互相打招呼的聲音。在台北市街頭,常聽到的都是中國話〈北京話〉,但,  筆者前去訪問是在星期一早上,從台北市及其周邊,三三兩兩聚集而來約三十名會員,在約四十坪的大教室集合。先做柔軟體操後,在鋼琴伴奏之下,大家開始高唱日本歌曲。諸如「青い山脈」、「夏の思い出」、「四季の歌」、「幸せなら手をたたこう」。他們是一群年齡多數在七十到八十歲的老人,所點唱的歌曲自然是一些昭和時代的懷念歌曲。

  玉蘭莊的前身是教會的日語聖經研究會。多數會員是基督徒。起先合唱歌曲,然後上午十點二十分到十一點是禮拜時間,牧師領導之下朗誦日語聖經,唱讚美歌,然後是禱告禮成。

  禮拜之後中餐之前一小時的時間,是按照預先排定的活動節目表進行,例如慶生會、歌唱教學,以及配合日本及台灣的習俗所安排的四季性節目,例如端午節、七夕祭、中秋節等。中午用餐及休息,而下午一點到三點是一些趣味節目,邀請外界的講師,教導「健康」「書法」「英語」「折紙」「外來語」等,題材與內容都很豐富。筆者訪問那天,是書法和有特定主題的「聊天」兩種節目。書法講師是由一位日本女性義工所擔任。

  不單是這位擔任書法講師的日本女性,在玉蘭莊的經營上,不能缺少的就是義工們的奉獻。從早上的報到受理開始,準備中餐、提供熱湯和水果以及事後的收拾與清理等工作,台灣人和現在住在台灣的日本外派人員的太太及留學生等,她們都是自願參與玉蘭莊的經營事工。


    經營採取會員制


    玉蘭莊是於一九八九年九月,以日本基督教海外醫療協力會〈JOCS〉宣教師堀田久子女士為中心〈現住美國〉所發起,於台北市安和路設立。並於一九九三年七月獲得台北市政府許可成立社團法人,正式改名為「台北市松年福祉會」。而一九九六年十月在靠近MRT〈捷運〉大安站附近購置約五十坪的樓房為會址,使用至今。


以會員制經營,年會費每人一五〇〇元。此外,每一次參加活動時收活動費一〇〇元。但,只有這些收入,是很難維持總會員數四十至五十人的經營開銷,因此,接受日商所組成的台北市日本工商會以及台灣或日本扶輪社等內外支援團體所提供的電視機、冷氣機等捐贈品。

    據常務理事張明德先生表示,會員主要分成:①戰前及戰後和台灣人結婚的日本人妻子 ②戰後國共內戰時逃離中國大陸的中國人的日本人妻子 ③生於台灣而戰後留在台灣的日本人 ④戰前受過日本教育的所謂「日語世代」的台灣人等四種類別。

    創辦當時有二十幾名的戰前世代的日本婦人,但逐年減少,如今只剩餘六人。「日語世代」也日趨高齡化,而近來有一些戰後出生的台灣人是以學習日語為目的來參加的。


    被歷史愚弄


   在台灣有這種需要使用外語〈日語〉的活動中心,其背後存在台灣這個島嶼所經歷過艱難而複雜的歷史背景。會員們也都經歷了被時代狂浪所擺佈的動蕩人生。

   被清朝視為遠不及中華文明的「化外之地」台灣,在甲午戰爭之後根據馬關條約,於一八九五年割讓給日本。

   台灣變成日本領土之後,有很多尋找工作的日本人從本土移居過來。最高齡的田中波枝女士〈九十六歲〉是其中之一。她在十歲那年,從日本鹿兒島縣移居到台灣南部高雄,而與在本地認識的台灣人結婚。就這樣,她在戰前戰後,都在台灣生活。

   田中女士回顧說:「當時住在台灣的叔母回娘家鹿兒島時聽她說:『台灣是個好地方』,我是被這句話引誘,而搭船經過三天三夜才到這裡來的」,她把半世紀以前的事,說的好像是昨天的事一樣。擔任機械業務員的台灣人丈夫過世後,養育四個孩子長大成人。對「最近十年來都沒有回日本過」的田中女士而言,講日語的玉蘭莊,好像是故鄉一般溫馨的地方。

  成為植民地的台灣,台灣總督府強制執行日語教育,推動台灣人皇民化。鼓勵社會上講日本話,對於「國語(日語)家庭」的模範台灣人家庭予以表揚。

   邱明慧先生〈七十九歲〉是「國語(日語)家庭」出身。父母都講一口流利日語的邱先生,從小念日本兒童所念的「小學校」。他有日本名字叫吉岡武彥,他回憶當時說:「從小只會講日語,不會講台語,所以人家以為我們是日本人」。雖然邱先生現在的日常用語是台語,可是「最敏捷易懂的語言還是日語」他坦白地說。

   從台北郊外的「新北投」搭乘捷運輾轉而來參加的羅梅妹女士〈八十四歲〉也是「國語(日語)家庭」的子女。曾經在總督府通信部擔任電話接線生的她,至今還會講不帶口音的純粹日本話。她回想當時說:「戰爭結束後日語被禁止了,可是我家還是如往常一樣使用日語」。

   羅女士是客家人家庭出身。除客家語之外,是位還會廣東話、北京話、台灣話及英語的多國語言家。但,在幼小時自然學到的日本話感覺最踏實。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向聯合國無條件投降,台灣歷經半世紀日本統治的時代也隨之結束。接替而來接收台灣的是蔣介石所率領的國民黨。在中國大陸國共內戰時,被打敗而逃到台灣來的國民黨,在台灣全島實施戒嚴令,建立一黨獨裁政權。禁止使用舊統治時代的日本話,而台灣的公用語言即由日本話變成中國話。

   同時,中國話、台灣話都不靈光的日本婦人以及「日本語世代」的人們長期的苦難日子從此開始。之前提到的邱明慧先生,戰爭結束在他十四歲中學一年級那年,他不得不將中國話和台灣話兩種語言從頭學起。在國民黨獨裁政權支配之下,學校及公共場所,除了國語以外不准講其它的語言,因此,習慣用日本話的人,在當時是被台灣社會排斥的。

   玉蘭莊的創立,是在延續了三十八年被稱為世上最長的戒嚴令解除,台灣社會踏入民主化後兩年的事。好不容易在公共場所,開放講日本話了,可是日本婦人以及「日語世代」的人們,都已經邁入老年了。在異國討生活的日本婦人們,有的在孩子長大成人之後,產生語言不通而陷入孤立的情形。創立者堀田女士看到這種狀況,毅然決定設立一所用日語溝通的老人活動中心。

        

 將來轉變為日語中心


   總幹事今井文子女士說:「考慮到語言的問題,這裡的照護觀念必需和一般活動中心不同」,她如此述説玉蘭莊的特殊處境。

   持有日本保健師資格的今井女士說,有些會員因在家療養或住院,而不能來玉蘭莊活動,所以她兼任探訪的服事。這當中須要留意對方的人生經驗和實際生活面的現況,以採取對她最適當的對應方式。

   今井女士的記憶中,以一位「日語世代」的女性印象最為深刻。在家療養中的那位女性,身邊有一本她女學校時代的古老紀念冊,每當今井女士去訪問時,便拿來給她看,且很熱情地追述她當時的回憶。

   今井女士揣度那位女士的心情說:「女學校時期是她人生的精華時期,也是她的認同感所在。她的內心裡不想和語言及所受的教育有差異的現代台灣人相處,而是想找理念相同的日本人講話」。可見,「對當事人而言,植民地的記憶影響她的終生。而對這些事情,日本人必須牢牢記得要關心」,她講了這些話,強調的是曾經當過統治者的日本人該負的責任重大。

   但是,另一方面,戰後已經過六十六年的歲月,包括日本人、台灣人的戰前世代都慢慢從人生的舞台上退去,植民地時代和戰爭的記憶也漸漸退色了。玉蘭莊會員的中堅已變成台灣人為主體,而他們對日本話的愛好也在逐漸淡薄。

   其實,「台灣和日本,無論是地理上或心理上,關係都很密切。因此,想學習日語的人士很多。我想,將來也許可以成為幫助工作上需要使用日語的人們,以及其它使用目的的場所」。今井女士這樣講了之後,特別聲明這是她個人的意見,講出她內心所描繪的玉蘭莊未來的藍圖。看來,二十二歲的玉蘭莊轉型已迫在眉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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