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親 節 特 集- 我的母親/ 謝典子 (會員)-(139)

我的母親生於明治四十年。出生之後就喪母,所以被送到一對沒有子嗣的夫婦家做養女而獲得「掌上明珠」般的疼愛。母親是在她姐姐結婚的時候,據說被我的父親看上,十九歲就嫁給了我的父親。因為母親涉世未深,受不了婆婆嚴厲的生活方式,幾度想要回娘家,後來接連生了三個男孩和三個女孩,婆婆也過世了。當時,母親的養母獨居,於是搬來我家與我們同住。這位阿嬤很會照顧我們,所以母親那時過得很幸福,也常常逛百貨公司購物。

二次大戰開打的時候,母親開始勞碌起來。我家被B二九轟炸機投彈燒毀,父親的公司也全毀而失業了。父母帶著六個孩子,每天背著背包,到鄉下採購米糧、芋頭、蔬菜等賣給附近的人,賣剩下的則留給家人吃,過著清苦的日子。當時物資缺乏,為了生存,大家都得下鄉,挨家挨戶的去找尋貨源做生意。坐上火車人數爆滿時,猶如裝在沙丁魚罐頭裡,活像在地獄之中。這種行程,我也參加了好幾次。有一天,我與朋友好不容易一起去看一場電影後,晚上七點多,在有樂町地鐵車站等車時,當車門一開,眼前看到父親與母親做生意回來,拿著許多貨物坐在車廂裡。我頓時感到好像做了甚麼壞事似的,竟然不敢上車呢!

戰後,我家在院子裡飼養了許多母雞,生產了許多雞蛋,可以賣給鄰居。母親也開了做衣服的小店補貼家用。我在一家製藥公司上班,做打字員的工作。除了零用錢,將所得薪水全額交給母親。我記得當時三個弟弟疏散在鄉下,母親買了些孩子們喜歡的東西去看他們。有一天,母親帶著放著私房錢的皮包,坐上滿載的火車去看弟弟們,皮包卻被偷走了。回家之後,母親悄悄地只對我說這件事。當時我感到很失望又很捨不得。雖然被偷走的是兩百圓,可是想到是好不容易節省存下來的錢,覺得非常的遺憾!
母親到老年的時候,因父親已經過世,而孩子們也都已經成家,因而母親一人獨居。但是母親總是說,她還很健康,一個人住較自由,因為隨時可以找朋友來喝茶聊天。母親七十歲時來過台灣,住了兩個月。後來有再來台灣三次,都說台灣是好地方。每次與我去市場或百貨公司,都用日語與店員說話,店員皆無法與她交談。那時市場有大卡車,滿載柳丁販售,母親對台灣的物美價廉驚嘆不已,也吃了最愛且美味的山東餃子。

後來母親身體逐漸衰弱,雙腳不良於行,最後進入一所特別的老人院。我每年都回日本看她,最後回去陪她六個月。日本的老人院很乾淨也很優雅;護士也很年輕親切,令人感動。母親九十六歲時,總是說希望早日回天國去,她在床上合手祈禱天使快來接她回去。看到此景,我寫下這首短詩:
「終有一天 像睡覺一樣地 回天家去
兩手合掌 慈母九十九歲的模樣」

母親臨終時,正在吃晚餐。突然昏厥,飯碗落地而一倒不起。我趕回日本呼喚母親時,母親已經沒有意識,我想她老人家已經安然往生了。母親只念到小學,雖然不懂得文學或較難的事,但一生為了孩子鞠躬盡瘁。母親去世的第二年,我的兩個弟弟相繼去世,我覺得母親那時已經不在是好事。母親一生長壽,人生經歷明治、大正、昭和、平成等年代,她在世整整一百歲。

(陳旭星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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